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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如墨，泼洒在城市边缘这个巨大的露天夜市上空。空气中混杂着油脂炙烤的焦香、糖分过度的甜腻，以及人群汗液蒸腾出的蓬勃欲望。霓虹灯牌闪烁着廉价而热烈的光芒，像一双双饥渴的眼睛，注视着流水般涌动的食客。这里是感官的集市，也是填补空虚的临时避难所。
孟念的摊位在其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一方古色古香的茶案，上面井然有序地陈列着茶筅、茶盏、茶粉，旁边立着一块小小的木牌，手书“茶百戏”三字。与周遭喧嚣的炒锅、沸腾的油锅相比，这里安静得近乎孤傲。孟念穿着一件素净的棉麻裙子，正低头用茶粉在盏中调膏，动作舒缓，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专注。她用茶匙蘸水，手腕轻转，盏中乌黑的茶汤表面，便渐渐浮现出一枝疏梅的轮廓，线条纤细，仿佛一触即碎。
这技艺，是她从梦里带来的。白天的孟念，是购物软件上那个手指疯狂滑动、用一个个待收货包裹来填补内心裂隙的都市白领。而夜晚的某些时刻，当她在梦中沉浮，一些陌生的记忆碎片会悄然涌入，比如这失传已久的宋代点茶技艺“茶百戏”。她说不清缘由，只是本能地依靠这个在夜市谋生，仿佛在梦与现实的缝隙间，找到了一丝脆弱的平衡。
“老板，你这儿，多少钱能随便吃？”
一个声音粗粝地打断了她指尖的舞蹈。孟念抬头，看到一个中年男人，穿着皱巴巴的polo衫，肚子微微腆着，脸上泛着油光，眼神里有一种混合着贪婪与疲惫的急切。他显然将孟念这精致的茶摊，误解成了某种可以大快朵颐的食档。
孟念停下手中的动作，盏中那幅将成未成的梅花定格。她看着男人，那双白天因浏览商品而麻木的眼睛，此刻在夜市的光线下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暗。她没有立刻纠正对方的误解，反而像是被某个潜藏的念头攫住，嘴角牵起一个极淡、近乎虚无的弧度。
“二百元。”她清晰地报出一个数字，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。“在这儿，自助餐，二百元一位。”
男人愣了一下，目光在简陋的茶案上扫过，除了茶具，只有几碟配茶的简单茶点——几片雪白的云片糕，几颗琥珀色的桂花糖。他显然觉得这价格荒谬，但孟念那种超然物外、不容置喙的神情，又让他有些将信将疑。或许是某种猎奇心理，或许是被那“自助餐”和“二百元”的组合勾起了某种“不吃亏”的挑战欲，他嘟囔着“这么贵？有什么特别的？”，竟真的掏出两张百元钞票，拍在茶案上。
“好，我就尝尝你这二百块的自助餐！”他拉过摊位前唯一的一把竹椅，重重坐下，身体前倾，一副准备“吃回本”的架势。
孟念没有说话。她收下钱，那纸币似乎还带着男人掌心的温度，灼热而黏腻。她开始点茶，动作比之前更加缓慢，更加繁复。调膏、注水、击拂，茶盏在她手中发出规律而轻响，像某种神秘的咒语。茶汤表面泛起丰沛洁白的沫沫，如积雪，如凝乳。
男人起初还耐着性子等着，眼睛紧盯着孟念的手和那盏茶，仿佛在等待一场盛宴的开场。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，摊位前始终只有茶香弥漫，不见任何实质性的食物端上，他开始焦躁起来。
“吃的呢？就光喝茶？”他忍不住催促。
“别急，”孟念的声音飘忽，“好东西，需要时间。”她开始在她的“画布”——那层雪白的沫饽上作画。这一次，她画的不是梅兰竹菊，而是一些扭曲、破碎的线条，隐约像是高楼，又像是牢笼，间或有金光一闪，仿佛是包裹的锡箔纸反射的光，却又迅速被暗色的茶粉覆盖。
男人看得莫名其妙，腹中的饥饿感越发清晰。他抓起盘子里的一片云片糕塞进嘴里，干涩的糕粉粘在喉咙口，他急需些实在的东西来填充胃囊。他又试了那颗桂花糖，甜得发腻，反而勾起了更深的空虚。
他看着孟念，那个女人完全沉浸在她那套无用的仪式里，对他这个付了钱的“顾客”毫不在意。周围其他摊位传来的烤肉香气、爆炒的镬气，像无数只小手抓挠着他的心。他开始后悔，觉得自己像个傻子，被这个装神弄鬼的女人骗了。
“喂！你这算怎么回事？二百块就让我在这儿干坐着看你玩泡沫？”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，引来了旁边几个食客好奇的目光。
孟念终于停下动作，抬眼看他。她的眼神空洞，仿佛透过他，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。“自助餐，”轻轻声说，“你已经‘吃’了。欲望、等待、焦躁、怀疑……这些，不都是你的‘餐点’吗？”
男人彻底被激怒了。“胡说八道！退钱！不然我砸了你的摊子！”
孟念只是静静地看着他，那目光让男人莫名地感到一丝寒意。周围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退远，这个小小的茶摊仿佛被隔绝在一个透明的气泡里。男人突然觉得，自己争辩的对象，不是眼前这个瘦弱的女人，而是某种更庞大、更虚无的东西。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和无力，那是一种比饥饿更难受的感觉。
“妈的，晦气！”他猛地站起身，椅子在身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他想骂些什么，却发现词汇匮乏。最终，他狠狠地瞪了孟念一眼，像是要摆脱什么不洁之物般，转身快步挤进了熙攘的人流，连那一百元也没再坚持讨要——或许，在他混乱的认知里，那消失的一百元，是为自己刚才那段诡异体验所付的部分代价，他只想尽快逃离。
孟念没有去看那男人消失的背影。她低下头，看着茶盏中那幅已然模糊、混沌的“画”。沫沫正在慢慢消散，如同一个短暂而廉价的梦。她拿起那两张百元钞票，纸币的触感真实而冰冷。
她用这两张纸，轻易地撕开了那个男人试图用食物填满的精神裂缝，并向他展示了裂缝深处的虚无。这算报复吗？报复那个白天在购物车里疯狂添加商品，试图用物品定义“自我”的自己？还是说，这本身就是一场梦，一场在夜市这个光怪陆离的舞台上，由她主导的、关于消费与偿还的暗黑寓言？
她不知道。于是孟念拿出了手机，开始搜索有关自助餐的内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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